容斋随笔

【原文】

 

东汉末，何进将诛宦官，白皇太后悉罢中常侍、小黄门（2），使还里舍。张让子妇（3），太后之妹也。让向子妇叩头，曰：“老臣得罪，当与新妇俱归私门，唯受恩累世，今当远离宫殿，愿复一入直（4），得暂奉望太后颜色，死不恨矣。”子妇为言之，乃诏诸常侍皆复入直。不数日，进乃为让所杀，董卓随以兵至（5），让等虽死，汉室亦亡。

 

【注释】

 

（1）何进（？—189）：南阳宛县（今河南南阳宛城区）人。出身屠家，汉灵帝何皇后之兄，拜中郎将，任太守、侍中、河南尹，黄巾起义时，拜大将军，因功而封侯。灵帝驾崩，秉持朝政，联合董卓、袁绍等人谋诛宦官，反被宦官所杀，其后袁绍等入宫尽杀宦官，董卓又举兵进京控制朝政。高睿（533—568）：北齐宗室，高欢之侄，封赵郡王，官至太尉、尚书令。

 

（2）皇太后：指何太后，汉少帝刘辩之母，何进之妹。

 

（3）张让（？—189）：颍川（今河南中南部）人。东汉末年宦官，历小黄门、中常侍等，封列侯。中平六年（189）何进谋诛宦官事败，张让等矫诏伏杀何进，随后被追捕，投河而死。

 

（4）入直：官吏入朝或入衙值班，皆称入直。

 

（5）董卓（？—192）：陇西临洮（今甘肃岷县）人。汉桓帝时拜郎中，灵帝时为前将军；少帝时奉召入朝诛宦官，遂自为相国，废少帝而立献帝，凶暴淫乱，权倾天下。后为其亲信吕布所杀。

 

【翻译】

 

东汉末年，何进准备诛除宦官，禀请皇太后全部罢免中常侍、小黄门，令其回老家。张让养子之妻，是何太后的妹妹。张让向儿媳叩头，说：“老臣获罪，应该带着你们一起回家里，只因累世受恩，如今即将远离皇宫，希望进宫当值一次，能够有机会拜望太后一面，死而无憾。”儿媳向太后转述了他的话，太后就下诏让诸位常侍都重新入宫当值。不几天，何进就被张让杀死，董卓随后领兵进京，张让等虽被诛死，汉室也随之而亡。

 

北齐和士开在武成帝世（1），奸蠹败国。及后主嗣立（2），宰相高睿与娄定远白胡太后（3），出士开为兖州刺史。后欲留士开过百日（4），睿守之以死，苦言之。士开载美女珠帘赂定远，曰：“蒙王力，用为方伯，今当远出，愿得一辞觐二宫。”定远许之，士开由是得见太后及帝，进说曰：“臣出之后，必有大变，今已得入，复何所虑！”于是出定远为青州而杀睿。后二年，士开虽死，齐室亦亡。

 

【注释】

 

（1）和士开：临漳（今属河北）人。北齐奸臣，权倾朝野，得幸于武成胡皇后。曾劝武成帝说：“自古帝王，尽为灰烬，尧舜桀纣，竟复何异？陛下宜及少壮，恣意作乐，纵横行之，即是一日快活敌千年。国事分付大臣，何虑不办，无为自勤苦也。”武平二年（571）被杀。武成帝：即高湛（537—568），高欢第九子。皇建二年（561）即位，宠信奸佞，淫乱残暴。

 

（2）后主嗣立：河清四年（565），高湛自为太上皇，禅位于太子高纬，是为北齐后主。议逐和士开事，在高湛去世以后。

 

（3）娄定远：代郡平城（今山西大同）人。少历显职，受武成帝宠信，封临淮郡王。胡太后：武成帝皇后，后主高纬之母，荒淫无度，北齐灭亡后被俘至北周。

 

（4）百日：人死后满一百天。此谓高湛百日祭仪。

 

【翻译】

 

北齐和士开在武成帝时，奸邪败国。等到后主继位以后，宰相高睿与娄定远上奏胡太后，命和士开出任兖州刺史。太后想留下和士开过百日祭仪，高睿以死力谏，苦苦相劝。和士开用车载着美女珠帘贿赂娄定远，说：“承蒙郡王您出力，任用我为一方之长，现在就要远离京城了，希望能够觐见太后和皇上辞行。”娄定远答应了。和士开因此得见太后和皇帝，进言道：“臣出京之后，朝局必有巨变，现在既能入见，又有何可虑！”于是贬娄定远为青州刺史并杀死高睿。两年后，和士开虽然死去，北齐也灭亡了。

 

呜呼！奸佞之难去久矣。何进、高睿，不惜陨身破家，为汉、齐社稷计，而张让、士开以谈笑一言变如反掌，忠良受祸，宗庙为墟。乃知背胁瘭疽（1），决之不可不速；虎狼在阱，养之则自贻害。可不戒哉！

 

【注释】

 

（1）瘭疽（biāojū）：毒疮。

 

【翻译】

 

唉！奸臣难以清除，由来已久。何进、高睿，不惜牺牲身家性命，为汉、齐社稷出谋划策，而张让、和士开于谈笑之间轻而易举地就破坏了他们的谋划，忠臣惨遭灾祸，宗庙变为丘墟。由此可知背肋的毒疮，不可不尽快割除；猛兽掉进陷阱，养着它就是留下祸患。岂能不引以为戒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