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斋随笔

【原文】

 

司马温公《序赙礼》（2），书闾阎之善者五人（3），吕南公作《不欺述》（4），书三人，皆以卑微不见于史氏。予顷修国史，将以缀于《孝行传》而不果成，聊纪之于此。

 

【注释】

 

（1）洛中：洛阳及其周边地区。盱（xū）江：水名。一名建昌江（今江西东部的抚河）。这里指下文的建昌军。

 

（2）赙（fù）礼：送给丧家的礼物。这里指丧礼。

 

（3）闾阎（lǘyán）：乡里，民间。

 

（4）吕南公（1047—1086）：建昌军南城（今江西南城）人。北宋文学家。

 

【翻译】

 

司马温公《序赙礼》一文，记录了五位乡里善人，吕南公作《不欺述》，记了三个人，都因身份卑微不被史家收录。我近来编修国史，准备将此八位纳入《孝行传》而未能如愿，姑且记载在这里。

 

温公所书皆陕州夏县人（1）。曰医刘太，居亲丧，不饮酒食肉，终三年，以为今世士大夫所难能。其弟永一，尤孝友廉谨。夏县有水灾，民涨死者以百数，永一执竿立门首，他人物流入门者，辄擿出之。有僧寓钱数万于其室而死，永一诣县自陈，请以钱归其弟子。乡人负债不偿者，毁其券。曰周文粲，其兄嗜酒，仰弟为生，兄或时酗殴粲，邻人不平而唁之（2），粲怒曰：“兄未尝殴我，汝何离间吾兄弟也！”曰苏庆文者，事继母以孝闻，常语其妇曰：“汝事吾母小不谨，必逐汝！”继母少寡而无子，由是安其室终身。曰台亨者，善画，朝廷修景灵宫（3），调天下画工诣京师，事毕，诏选试其优者，留翰林授官禄，亨名第一，以父老固辞，归养于田里。

 

【注释】

 

（1）夏县：今属山西。

 

（2）唁（yàn）：对遭遇非常变故者的慰问。

 

（3）景灵宫：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（1012），以轩辕黄帝为赵姓始祖，诏改山东曲阜县为仙源县，始建景灵宫奉祀黄帝；同年十一月，又在汴京城内兴建景灵宫，奉太祖以下御容，实则带有家庙性质，地位极尊崇。

 

【翻译】

 

司马温公所载都是陕州夏县人。一是医生刘太，为父母守丧，不饮酒吃肉，三年始终如一，温公认为这是当今士大夫难以做到的。刘太的弟弟永一，尤其孝顺友爱洁身自好。夏县发大水，淹死的人数以百计，永一手执长竿立在门口，别家财物有流入自家门的，就拨挑出去。有位僧人把数万钱寄放在他家里那僧人却死了，永一到县里说明情况，请求把钱还给僧人的弟子。乡亲欠债不还的，他就毁掉债券。三是周文粲，他的哥哥嗜酒，依靠弟弟为生，哥哥有时酒醉殴打文粲，邻居有打抱不平向他表示同情的，文粲生气地说：“哥哥不曾打我，你为何离间我们兄弟呢！”四是苏庆文，侍奉继母以孝闻名，经常告诫他妻子说：“你侍奉我母亲要有差错，必定休了你！”继母年轻守寡没有亲子，以此安处苏家终老天年。五是台亨，擅长绘画，朝廷修建景灵宫，征调全国画工前往京师作画，完工后，诏令选拔其中的佼佼者，留在翰林院授予官职，台亨名列第一，但他以父母年迈坚决推辞，返回乡里侍养双亲。

 

南公所书皆建昌南城人（1）。曰陈策，尝买骡，得不可被鞍者，不忍移之他人，命养于野庐，俟其自毙。其子与猾驵计（2），因经过官人丧马（3），即磨破骡背，以炫贾之。既售矣，策闻，自追及，告以不堪。官人疑策爱也，秘之。策请试以鞍，亢亢终日不得被，始谢还焉。有人从策买银器若罗绮者（4），策不与罗绮。其人曰：“向见君帑有之（5），今何靳（6）？”策曰：“然，有质钱而没者，岁月已久，丝力糜脆不任用，闻公欲以嫁女，安可以此物病公哉！”取所当与银器投炽炭中，曰：“吾恐受质人或得银之非真者，故为公验之。”曰危整者，买鲍鱼，其驵舞秤权阴厚整（7）。鱼人去，身留整傍，请曰：“公买止五斤，已为公密倍入之，愿畀我酒（8）。”整大惊，追鱼人数里返之，酬以直。又饮驵醇酒，曰：“汝所欲酒而已，何欺寒人为？”曰曾叔卿者，买陶器欲转易于北方，而不果行。有人从之并售者，叔卿与之，已纳价，犹问曰：“今以是何之？”其人对：“欲效公前谋耳。”叔卿曰：“不可，吾缘北方新有灾荒，是故不以行，今岂宜不告以误君乎？”遂不复售。而叔卿家苦贫，妻子饥寒不恤也。

 

鸣呼，此八人者贤乎哉！

 

【注释】

 

（1）建昌南城：建昌军，宋初置，军治南城（今属江西）。

 

（2）猾驵（zǎng）：奸猾的马贩子。

 

（3）官人：对有地位的男子的敬称。

 

（4）罗绮：罗与绮。丝织品。

 

（5）帑（tǎng）：库藏。

 

（6）靳（jìn）：吝惜。

 

（7）权：秤锤。

 

（8）畀（bì）：给予，酬谢。

 

【翻译】

 

吕南公所记的都是建昌军南城人。一是陈策，有一次买骡子，结果这头骡子不能加鞍，陈策不忍心转卖他人，命人养在野外草棚，任其老死。他儿子和奸滑的马贩子勾结，趁路过当地的官人刚丢了马，就磨破骡背几处皮毛表示经常在骑，极力吹嘘想卖个高价。卖掉以后，陈策听说此事，亲自追上买家，告知实情。那官人疑心陈策惜卖，就把骡子藏起来。陈策请他把鞍具放上去试试，结果高耸着折腾一整天也加不了鞍，那人这才道谢把骡子还了。有人向陈策买银器和罗绮，陈策不卖给罗绮。那人说：“以前看见您库房里有罗绮，现在怎么吝惜了？”陈策回答说：“有是有，不过那是抵押没收的，年岁已久，丝绸又旧又脆不能使用，听说您是嫁女要用，我怎能拿这种废品坑您呢！”于是把抵押的罗绮与银器都投入炭火，说：“我怕受抵押人蒙骗或许所得银器不是真的，所以为您检验一下。”二是危整，买鲍鱼，贩子舞弄秤锤暗中给危整多称了几斤。渔夫离去，贩子在危整身边，对他说：“您只买五斤，我已暗中为您称了十斤，您得请我喝酒。”危整大惊，赶了几里路追回渔夫，按实际的斤两给他钱。又请贩子喝好酒，说：“你不过想喝酒罢了，何必欺骗穷苦人呢？”三是曾叔卿，买了一批陶器要转卖到北方，没有成行。有个和他一起做生意的要买，叔卿把货给他，已谈好价钱，还问道：“准备把这批货卖到哪里去？”那人回答说：“想要照您先前的打算来。”叔卿说：“不行，我是因为北方新近遭灾，所以才没转卖，现在岂能不告知实情误您生意呢？”就没把存货卖给他。而叔卿家里贫苦，妻儿饥寒难以顾全。

 

唉，这八位真是贤善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