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斋随笔

【原文】

 

《东坡志林》云（1）：“白乐天尝为王涯所谗（2），贬江州司马（3）。甘露之祸（4），乐天有诗云：‘当君白首同归日，是我青山独往时（5）。’不知者以乐天为幸之，乐天岂幸人之祸者哉？盖悲之也。”予读白集有《咏史》一篇，注云：“九年十一月作。”其词曰：“秦磨利刃斩李斯（6），齐烧沸鼎烹郦其（7）。可怜黄绮入商洛（8），闲卧白云歌紫芝（9）。彼为菹醢机上尽（10），此作鸾凰天外飞。去者逍遥来者死，乃知祸福非天为。”正为甘露事而作，其悲之之意可见矣。

 

【注释】

 

（1）《东坡志林》：又名《东坡手泽》，是苏轼后人辑其所遗笔记而成，内容包括纪游志异、论人议物，以及幽冥梦幻、道果仙缘等。

 

（2）王涯（？—835）：太原（今属山西）人。唐德宗贞元八年（792）进士，历仕六帝，官至右仆射，封代郡公。死于甘露之变。元和十年（815），白居易因上书请捕刺杀宰相武元衡的凶手，被指越职言事而贬为刺史，王涯复论其不应治郡，追贬江州司马。

 

（3）江州：西晋元康元年（291）分荆、扬二州之地置江州，因江水得名；治所初在豫章（今江西南昌），后移浔阳（今江西九江）。司马：官名。隋唐时期，州府佐吏有司马一员，位在别驾、长史之下。

 

（4）甘露之祸：唐文宗大和九年（835），帝与宰相李训、凤翔节度使郑注谋诛宦官。李训先在左金吾大厅设伏兵，诈称后院石榴树上有甘露，诱使宦官仇士良等前往观看。仇士良等至，见幕下有伏兵，惊走，事遂败露。李训、郑注、王涯等皆被杀，文宗被禁，死者千余人，史称“甘露之变”。

 

（5）当君白首同归日，是我青山独往时：语出白居易《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》。白首同归，晋朝潘岳《金谷集作诗》：“春荣谁不慕，岁寒良独希。投分寄石友，白首同所归。”本义友谊坚贞，至老不变。另据《世说新语·仇隙》记载，孙秀为中书令，怀恨石崇不送与绿珠，又忌恨潘岳昔日对其多加挞辱，乃收捕石崇、潘岳。石崇对潘岳说：“卿亦复尔邪？”潘岳回答：“可谓白首同所归。”白居易诗当用此典。

 

（6）李斯（？—前208）：楚国上蔡（今河南上蔡）人。助秦灭六国，始皇称帝，李斯为丞相，定郡县制，车同轨，书同文，焚书坑儒。始皇死，李斯与赵高谋，矫诏杀公子扶苏，立胡亥为帝。后来被赵高诬陷谋反，与其子皆腰斩于咸阳市中，灭三族。

 

（7）郦其（jī）：即郦食（yì）其（？—前203），陈留高阳（今河南杞县）人。刘邦至高阳，献计攻下陈留，因封为广野君。后劝说齐王田广归汉，已定议，而韩信袭齐，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自己，遂烹之。

 

（8）黄绮入商洛：汉初，东园公、绮里季、夏黄公、甪里先生四位隐士同隐商山，四人须眉皆白，故称“商山四皓”。黄绮，“商山四皓”之夏黄公、绮里季的合称。

 

（9）紫芝：“商山四皓”隐居时，作《采芝操》云：“晔晔紫芝，可以疗饥。”唐人称《紫芝曲》或《紫芝歌》。

 

（10）菹醢（zūhǎi）：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。

 

【翻译】

 

《东坡志林》记载：“白乐天曾被王涯谗毁，贬为江州司马。甘露之变发生后，白乐天有诗云：‘当君白首同归日，是我青山独往时。’不了解的人认为白乐天是幸灾乐祸，白乐天怎会是那种人呢？这是对事变深感悲痛啊。”我读白乐天集有一篇《咏史》，自注写道：“大和九年十一月作。”诗云：“秦磨利刃斩李斯，齐烧沸鼎烹郦其。可怜黄绮入商洛，闲卧白云歌紫芝。彼为菹醢机上尽，此作鸾凰天外飞。去者逍遥来者死，乃知祸福非天为。”正是为甘露事变而作，他的痛悼悲感之意是很清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