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斋随笔

【原文】

 

《史记·有若传》云：“孔子没，弟子以若状似孔子，立以为师。他日，进问曰：‘昔夫子当行，使弟子持雨具，已而果雨。弟子问何以知之，夫子曰：《诗》不云乎？月离于毕，俾滂沱矣（1）。昨暮月不宿毕乎？他日，月宿毕，竟不雨。商瞿年长无子（2），孔子曰瞿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，已而果然。敢问何以知此？’有若无以应。弟子起，曰：‘有子避之，此非子之座也。’”

 

【注释】

 

（1）月离于毕，俾滂沱矣：语出《诗经·小雅·渐渐之石》。意思是：月亮靠近毕星，大雨滂沱成河。离，通“丽”，附丽，附着。毕，星名。二十八宿之一。

 

（2）商瞿（前522？—？）：鲁人。不见于《论语》，见于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。

 

【翻译】

 

《史记·有若传》记载：“孔子去世，弟子们因为有若相貌像孔子，便拥戴他当老师。有一天，弟子们上前问道：‘从前夫子出行，让弟子们带上雨具，后来果然下雨了。弟子问是怎么知道的，夫子说：《诗经》上不是说过吗？月离于毕，俾滂沱矣。昨晚月亮不是停留在毕宿区域吗？然而有一天，月亮停留在毕宿，却没有下雨。商瞿年纪大了却没有孩子，孔子说商瞿四十岁后会有五个儿子，后来果真如此。请问夫子是怎么知道的？’有若无以为答。弟子们站起来，说：‘有子您让开吧，这不是您该坐的位置。’”

 

予谓此两事殆近于星历卜祝之学（1），何足以为圣人，而谓孔子言之乎？有若不能知，何所加损，而弟子遽以是斥退之乎！《孟子》称子夏、子张、子游以若似圣人，欲以所事孔子事之，曾子不可，但言“江汉秋阳不可尚”而已（2），未尝深诋也。《论语》记诸善言，以有子之言为第二章（3），在曾子之前；使有避坐之事，弟子肯如是哉！《檀弓》载有子闻曾子“丧欲速贫，死欲速朽”两语，以为“非君子之言”，又以为“夫子有为言之”，子游曰：“甚哉！有子之言似夫子也。”（4）则其为门弟子所敬久矣。太史公之书，于是为失矣。且门人所传者道也，岂应以状貌之似而师之邪！世所图《七十二贤画象》（5），其画有若遂与孔子略等，此又可笑也。

 

【注释】

 

（1）星历卜祝之学：星象占卜之学。

 

（2）“《孟子》称子夏、子张、子游以若似圣人”几句：见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。子张（前503—？），春秋时期陈国人，孔子的弟子。子游（前506—？），春秋时期吴国人，孔子的弟子。

 

（3）以有子之言为第二章：《论语·学而》首章和第三章为孔子言论，第二章为有若的话，第四章为曾参的话。

 

（4）“《檀弓》载有子闻曾子”几句：见《礼记·檀弓上》：“有子问于曾子曰：‘问丧于夫子乎？’曰：‘闻之矣：丧欲速贫，死欲速朽。’有子曰：‘是非君子之言也。’曾子曰：‘参也闻诸夫子也。’有子又曰：‘是非君子之言也。’曾子曰：‘参也与子游闻之。’有子曰：‘然，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。’”

 

（5）七十二贤：据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记载，孔子门下有弟子三千，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。

 

【翻译】

 

我认为这两件事大概近乎星象占卜之学，凭这两件事哪里称得上圣人，还竟然说是孔子说过这些话？有若不能回答，对他有何损害，而群弟子立刻就因此斥退他！《孟子》里说子夏、子张、子游鉴于有若长得像孔圣人，就想用侍奉孔子的方式来侍奉他，曾子不同意，也只是说“夫子的道德学问就像在长江、汉水中洗涤过，就像在烈日底下暴晒过，光辉洁白得无以复加”，如此而已，并未对有若深加诋毁。《论语》记载孔门有益之言，把有子的话排在第二章，在曾子之前；倘使存在着让有若避坐这件事，弟子们岂肯如此呢！《礼记·檀弓》记载有若听到曾子“丢失官位就快点儿贫穷，死了就快点儿腐朽”这两句话，认为“非君子之言”，后来又认为“夫子这样说一定是有原因的”，子游说：“真棒啊，有子的话很像夫子所说！”那么有若受同门敬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太史公的《史记》，在这件事上是错误的。而且弟子们传承的是老师的道德学问，怎能因为面貌相似就尊其为师呢！世间所画的《七十二贤画像》，把有若和孔子画得很像，这也很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