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传

【原文】

 

［经］

 

三年春〔1〕，王正月，郊牛之口伤〔2〕，改卜牛，牛死，乃不郊。犹三望。

 

葬匡王。

 

楚子伐陆浑之戎〔3〕。

 

夏，楚人侵郑。

 

秋，赤狄侵齐〔4〕。

 

宋师围曹。

 

冬十月丙戌，郑伯兰卒。

 

葬郑穆公。

 

【注释】

 

〔1〕三年：公元前606年。

〔2〕牛：指用作牺牲的牛，未卜日，故不称牲。其礼详僖公三十一年经及传。

〔3〕楚子：楚庄王。陆浑之戎：见僖公二十二年注。

〔4〕赤狄：狄之一种。

 

 

【原文】

 

［传］

 

三年春，不郊而望，皆非礼也。望，郊之属也。不郊亦无望，可也。

 

晋侯伐郑，及郔〔1〕。郑及晋平，士会入盟。

 

【注释】

 

〔1〕郔（yán）：一说即廪延，在今河南滑县；一说在郑州。

 

 

【原文】

 

楚子伐陆浑之戎，遂至于洛〔1〕，观兵于周疆〔2〕。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。楚子问鼎〔3〕之大小轻重焉。对曰：“在德不在鼎。昔夏之方有德也，远方图物〔4〕，贡金九牧〔5〕，铸鼎象物，百物而为之备，使民知神、奸〔6〕。故民入川泽山林，不逢不若〔7〕。螭魅罔两，莫能逢之，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〔8〕。桀有昏德〔9〕，鼎迁于商，载祀六百〔10〕。商纣暴虐，鼎迁于周。德之休明〔11〕，虽小，重也〔12〕。其奸回昏乱，虽大，轻也。天祚明德，有所厎止〔13〕。成王定鼎于郏鄏〔14〕，卜世三十，卜年七百，天所命也。周德虽衰，天命未改，鼎之轻重，未可问也。”

 

【注释】

 

〔1〕洛：洛水，源出陕西洛南，东流经河南省入黄河。

〔2〕观兵：检阅军队。

〔3〕鼎：九鼎，传夏时用九州贡的铜铸成，代表九州。

〔4〕图物：把事物画成图像。

〔5〕贡金：贡铜。九牧：九州之牧。牧为一州之长。

〔6〕奸：邪恶的东西。

〔7〕不若：不顺，有危害的东西。

〔8〕承：领受。天休：上天赐予的福分。

〔9〕昏德：德行昏聩惑乱。

〔10〕载祀：年代。载与祀均年的意思。

〔11〕休明：美好光明。

〔12〕重也：言无法搬走。

〔13〕厎（zhǐ）止：终限。

〔14〕定鼎：把鼎稳固地安置好。郏鄏（jiárǔ）：即今河南洛阳，周王城。

 

 

【原文】

 

夏，楚人侵郑，郑即晋故也。

 

宋文公即位，三年，杀母弟须及昭公子，武氏之谋也。使戴、桓之族攻武氏于司马子伯之馆，尽逐武、穆之族〔1〕。武、穆之族以曹师伐宋。秋，宋师围曹，报武氏之乱也。

 

【注释】

 

〔1〕以上事参文公十八年传。

 

 

【原文】

 

冬，郑穆公卒。初，郑文公有贱妾曰燕姞，梦天使与己兰，曰：“余为伯儵〔1〕。余，而祖也，以是为而子。以兰有国香，人服媚之如是〔2〕。”既而文公见之，与之兰而御之。辞曰〔3〕：“妾不才，幸而有子，将不信〔4〕，敢征兰乎〔5〕？”公曰：“诺。”生穆公，名之曰兰。

 

【注释】

 

〔1〕伯儵：南燕之祖，姞姓。燕姞为南燕女。

〔2〕服：佩。媚：爱。

〔3〕辞：告。

〔4〕将：可能。

〔5〕征兰：以兰为信物。

 

 

【原文】

 

文公报郑子之妃曰陈妫〔1〕，生子华、子臧。子臧得罪而出。诱子华而杀之南里〔2〕，使盗杀子臧于陈、宋之间〔3〕。又娶于江，生公子士。朝于楚，楚人鸩之，及叶而死〔4〕。又娶于苏〔5〕，生子瑕、子俞弥。俞弥早卒。泄驾恶瑕〔6〕，文公亦恶之，故不立也。公逐群公子，公子兰奔晋，从晋文公伐郑。石癸曰：“吾闻姬、姞耦，其子孙必蕃。姞，吉人也，后稷之元妃也。今公子兰，姞甥也。天或启之，必将为君，其后必蕃，先纳之可以亢宠〔7〕。”与孔将鉏、侯宣多纳之，盟于大宫而立之〔8〕，以与晋平。

 

穆公有疾，曰：“兰死，吾其死乎，吾所以生也。”刈兰而卒〔9〕。

 

【注释】

 

〔1〕报：淫。郑子：子仪，文公之叔父，娶于陈。

〔2〕诱子华：事见僖公二十六年。

〔3〕杀子臧：事见僖公二十四年。

〔4〕叶：楚地，在今河南叶县南。

〔5〕苏：古国名，在今河南温县。

〔6〕泄驾恶瑕：参见僖公三十一年传。

〔7〕亢宠：保护宠幸，历久不衰。

〔8〕大宫：郑祖庙。以上事可参见僖公三十年传。

〔9〕刈兰：或云穆公欲试己之生死而刈兰，或云有人误刈兰，或云兰开花而人刈之。

 

【翻译】

 

［经］

 

三年春，周历正月，郊祀用的牛口受伤，改卜定其他牛，牛死了，于是不举行郊祀，仍然望祭三处。

 

安葬周匡王。

 

楚庄王攻打陆浑之戎。

 

夏，楚国人侵袭郑国。

 

秋，赤狄侵袭齐国。

 

宋国军队包围了曹国。

 

冬十月丙戌，郑穆公兰去世。

 

安葬郑穆公。

 

［传］

 

三年春，没举行郊祀而举行望祭，都是不合乎礼的。望祭是郊祀的一部分，不举行郊祀也不举行望祭，是可以的。

 

晋成公攻打郑国，到达郔地。郑国与晋国讲和，士会进入郑都签订盟约。

 

楚庄王攻打陆浑之戎，于是到达洛水边，在周王的疆界检阅军队。周定王派王孙满去慰问楚庄王。楚庄王问鼎的大小与轻重。王孙满说：“这决定于君主的道德而不在于鼎的本身。往昔夏朝正当有德的时候，远方的人把各种东西画成图像，九州的长官贡献了铜，铸成鼎，把各种东西的图像铸在鼎上，各种事物都得以备载，让人民认识神道与邪恶的东西。因此人民进入川泽山林，就不会碰上有危害的东西。魑魅魍魉，这类鬼怪都不会遇到，因而能够使上上下下的人们和睦相处以领受上天赐予的福分。桀德行昏聩惑乱，鼎迁到商朝，经历了六百年。商纣王残暴肆虐，鼎迁移到周。德行美好光明，鼎虽小，分量很重；如果奸邪昏乱，鼎虽大，分量很轻。上天赐福给明德的君王，总有终结的日子。成王把鼎安顿在郏鄏，占卜的预言说可传三十代，享年七百年，这是天意决定的。周朝的德行虽然衰弱，天命并没有改变，鼎的轻重，还不可以询问。”

 

夏，楚国人侵袭郑国，是因为郑国靠拢晋国的缘故。

 

宋文公即位第三年，杀了同母弟须和昭公的儿子，须的叛乱出自于武氏的策划。派戴公、桓公的族人在司马子伯的馆舍中攻打武氏，把武公、穆公的族人全部驱逐出境。武公、穆公的族人带着曹国军队攻打宋国。秋，宋国军队包围曹国，报复他们支助武氏作乱。

 

冬，郑穆公去世。起初，郑文公有个地位低下的小妾名叫燕姞，她梦见天使给自己一支兰花，说：“我是伯儵。我是你的祖先，拿这个作为你的儿子。因为兰花的香味是国内所有花中最香的，佩带它，人们就会像爱兰花一样爱你。”不久后文公见到燕姞，赐给她一支兰花而与她同房。燕姞告诉文公说：“妾没有才能，如果侥幸怀了孩子，人们可能不会相信是你的儿子，我大胆请求把兰花来作信物。”文公说：“行。”后来生下了穆公，取名为兰。

 

文公奸淫郑子的妻子叫陈妫的，生下子华、子臧。子臧得罪文公而离开郑国。郑文公诱骗子华，把他杀死在南里，派杀手在陈、宋之间杀死子臧。又娶江国女子，生下公子士。公子士去楚国朝见，楚国人给他喝鸩酒，到了叶地死去。文公又娶苏国女子，生下子瑕、子俞弥。俞弥早死。泄驾厌恶子瑕，文公也讨厌他，所以没立他为太子。文公赶走公子们，公子兰逃到晋国，跟随晋文公攻打郑国。石癸说：“我听说姬、姞二姓通婚，他们的子孙必定众多昌盛。姞，是吉人的意思，后稷的元妃就是姞氏，如今公子兰是姞氏的外甥。上天或者要使他光大，必然会做国君，他的后代一定众多昌盛，如果先接纳他为国君，可以保护宠幸，历久不衰。”与孔将鉏、侯宣多接纳了公子兰，在祖庙中设立盟誓后立他为国君，以此与晋国讲和。

 

穆公生病，说：“兰花死了，我也就要死了，我是兰花托生的。”割掉了兰花，穆公便死了。